微软耗时十年验证了海底数据中心的技术可行性,最终却选择了关停。
2024年,微软云运营与创新部门负责人诺埃尔·沃尔什明确表示,公司不会在世界任何地方建造海底数据中心。
硅谷巨头用十年时间证明了一件事:水下算力并非技术不可行,而是商业上难以闭环。
但在中国,事情正在朝着相反的方向演进。
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已有约10个沿海城市或区域明确规划、签约或启动了海底数据中心建设。
海南陵水、上海临港、广东阳江及汕头的项目已正式运营或在建。当微软选择退场时,中国沿海城市正跑步入场。
算力海啸下的“高热惊厥”
人工智能掀起的算力需求正在以指数级增长。据IDC预测,到2030年,全球算力需求将是2025年的10倍。
这种爆发式增长背后,传统数据中心正陷入一场前所未有的“高热惊厥”。
作为典型的高能耗、高耗水设施,数据中心IT设备运行需要持续的电力供应及冷却。
联合国智库机构今年6月发布的数据显示,预计到2030年,全球数据中心用电需求将达到945太瓦时,总耗水量将升至9.3万亿升——这相当于13亿人的年基本用水量。
传统数据中心正在成为吞噬能源和淡水资源的“巨兽”。
与此同时,算力需求的爆发正在迫使全球科技巨头不断加码资本开支。
Meta、微软、谷歌等北美超大规模云厂商的资本支出指引持续上调,投资者却对变现路径和回报周期日益担忧。
华尔街对巨额资本开支的耐心正在被消耗,近期美股科技股的大幅波动正是这种焦虑的体现。
在这种双重压力下,寻找更高效、更绿色的算力基础设施方案,已经成为全球性的紧迫课题。
中国沿海城市选择海底数据中心,恰恰是在算力需求爆发和资源约束收紧之间的务实选择。
从技术验证到战略落地
微软的Natick项目并非失败。
从2014年启动到2024年关停,该项目成功验证了海底数据中心的技术可行性——包括水下部署、密封冷却、远程运维等关键技术。
但微软最终选择放弃,核心原因在于商业回报不达预期。
海底数据中心的建设成本远高于陆地数据中心,且维护难度大、灵活性不足,对于追求规模效应和快速扩张的云厂商而言,这不是最优选择。
中国的情况则不同。参与海底数据中心建设的并非单一企业,而是地方政府、国有企业与科技公司的联合体。
海南陵水海底数据中心项目由海兰信等企业主导,上海临港项目则有上海电信等国家队参与,广东阳江和汕头的项目同样有地方国资背景的机构牵头。
这种“政府引导+国企主导+民企参与”的模式,降低了单一主体的商业风险,更看重长期战略价值。
从技术路径看,中国海底数据中心并非简单复制微软方案。
国内项目更注重与海上风电、海洋牧场等海洋经济的协同,探索“算力+能源”的一体化模式。
例如,广东阳江项目就计划与当地海上风电场联动,利用海上风电为数据中心供电,同时利用海水冷却降低能耗。
这种模式既解决了算力基础设施的能源需求,又提升了海上风电的消纳能力,形成多赢格局。
从政策层面看,国家发改委等部门已将海底数据中心纳入新型数据中心发展重点方向。
2025年印发的《全国一体化算力网络建设实施方案》明确提出,要“探索建设海底数据中心,推动算力基础设施向海洋延伸”。
这意味着海底数据中心已经从企业层面的技术探索,上升为国家层面的战略布局。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在海底数据中心领域的快速推进,与国产算力产业链的成熟密不可分。
2026年6月,美团发布了首个在五万卡国产算力集群上完成全流程训练与推理的万亿参数模型,标志着国产算力系统能力从推理升维至训练。
随着国产算力芯片、服务器、存储等环节的突破,海底数据中心有了更可靠的“中国芯”。
存储与算力的战略重构
海底数据中心的建设,不仅仅是算力基础设施形态的变化,更深刻影响着整个产业链的竞争格局。其中,存储环节的变革尤为关键。
近日,韩国政府宣布将在西南部建设四座芯片厂,投资约800万亿韩元,未来15年将在新一代存储、边缘人工智能、国防等芯片领域投资至少30万亿韩元。
三星电子和SK海力士也发布大规模投资计划,预计两大存储企业今后十年的投资金额有望超过1000万亿韩元。
韩国官员表示,预计五年内将DRAM生产能力翻倍,全球内存市场将在5年内增长四倍。
韩国的大规模投资背后,是存储行业正在经历的根本性变革。
过去三十年,存储行业的逻辑一直是周期、资本开支与供需博弈,价格波动主导一切。但进入AI时代后,情况开始变化。
大模型训练与推理把存储从单纯的容量需求,推向带宽、延迟和能效的系统级约束,HBM、先进DRAM与高性能NAND因此越来越直接地影响算力效率。
存储不再只是周期品,而已经成为AI时代的重要战略资源。它正在向能源、通信这类带有基础设施属性的战略行业靠拢。
韩国正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没有继续把存储当作一般制造业来处理,而是把HBM、先进DRAM、先进封装和本地供应链放在同一框架下整体推进。
中国在存储领域的追赶同样在加速。随着国产算力需求爆发,长江存储、长鑫存储等本土企业正在加速技术迭代。
中信证券研报指出,国产算力订单清晰度显著增强,未来具备客户订单及产能优先分配权的设计公司有望率先受益。
从稀缺的先进制程能力到百花齐放的设计公司,从超节点到配套产业链,都将迎来强劲增长动能。
海底数据中心对存储提出了更高要求。
水下环境对设备的可靠性、功耗和散热提出了更苛刻的标准,这反过来倒逼存储企业提升技术水平。
同时,海底数据中心靠近沿海经济发达地区,能够为金融、互联网、智能制造等产业提供低延迟算力服务,这将进一步拉动对高性能存储的需求。
竞争格局与商业逻辑的分化
中国沿海城市跑步入场海底数据中心,并非盲目跟风,而是在算力需求爆发、资源约束收紧、国产技术突破三重因素叠加下的理性选择。
与微软的单一商业逻辑不同,中国模式更注重算力基础设施与区域经济、海洋经济的协同。
从区域竞争角度看,沿海城市之间的海底数据中心竞赛已经开始。
海南陵水项目依托自贸港政策优势,定位为“国际海底数据中心枢纽”;
上海临港项目则瞄准长三角算力需求,主打“高密度、低延迟”;广东阳江和汕头项目则试图借势粤港澳大湾区算力网络。
这种差异化定位有助于避免重复建设,但也对地方政府的统筹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从产业影响看,海底数据中心将带动一个全新的产业链。
除了传统的服务器、存储、网络设备,还包括水下工程、海洋防腐、远程运维、海上能源等环节。
据测算,单个海底数据中心项目的投资规模通常在数十亿元级别,全产业链价值可达千亿元。
这对于正在寻找新增长点的沿海城市而言,无疑具有巨大吸引力。
但挑战同样存在。海底数据中心的建设成本是陆地数据中心的2-3倍,运维难度更大,故障修复周期更长。
对于追求极致性价比的互联网企业而言,海底数据中心能否提供有竞争力的算力价格,仍是一个未知数。
此外,海底数据中心对海洋生态环境的影响也需要持续评估。
从更长的时间维度看,海底数据中心可能是算力基础设施从“陆地向海洋”迁移的第一步。
随着近海资源逐渐饱和,未来不排除向深远海发展,与海上能源、海洋观测、海底通信等设施形成更庞大的海洋算力网络。
这需要跨行业、跨部门的协同推进,也需要在技术标准、安全规范、生态保护等方面建立更完善的制度框架。
微软十年未竟的海底算力梦,在中国沿海城市找到了新的生长土壤。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移植,而是在不同国情、不同产业生态下的再创造。
当算力成为像电力一样的基础设施时,它的部署方式必然走向多元化。
海底数据中心或许不会取代陆地数据中心,但它为高能耗、高密度的算力需求提供了一种新的解法。
对于正在争夺算力话语权的中国而言,这一步走得既务实又前瞻。
这意味着,微软十年未竟的海底算力梦后面真正要看的,已经不是单点产品热度还能不能继续放大,而是客户验证、交付效率和供应链稳定性会不会连续改善。只有这些变量开始稳定兑现,这轮变化才会从阶段性信号走向更明确的趋势。
长期看,对平台企业与供应链厂商来说,竞争差距不会停留在表态或热度上,而会先体现在客户验证和交付效率能不能沉到日常动作里。谁能把这些环节持续做实,谁才更有机会把微软十年未竟的海底算力梦留在结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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