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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有情有义:《给阿嬷的情书》中的文字、命运与身份认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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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初,因躲避抗日战火辗转香港多时的蔡楚生导演,终于在七年之后,再一次踏上了故乡汕头的土地。此时的蔡楚生正在与司徒慧敏筹划于香港拍摄《血溅宝山城》等爱国题材的电影,并持续为他心心念念的《南海风云》搜集素材。恰逢农历新年,蔡楚生在阔别家乡多年后,决定回家探亲。从当年的2月3日抵达汕头,再到同年3月31日离汕,蔡楚生在汕头待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日记的字里行间处处是他的真情流露。每篇日记虽然篇幅不长,但却细致记录了他和家人亲友重逢的所闻所感,不论是欣喜与快乐,或是遗憾和感慨。

《给阿嬷的情书》剧照

时值蔡楚生诞辰120周年,在他的家乡汕头诞生了《给阿嬷的情书》这样一部口碑佳作,其所折射出的情感表达,与日记中那个回乡之后百感交集的蔡楚生之间,似乎也有着某种殊途同归的映照。当然,相比于蔡楚生的经历,《给阿嬷的情书》中那位一度下落成谜的阿公郑木生的经历,显然要坎坷曲折得多。较之同时期的大批潮汕老乡,蔡楚生相对是幸运的,这不仅因为他是有名有姓的重要人物,更因为他在颠沛流离时还能得空与家中团圆。虽然蔡楚生经历战乱而在香港寄居,在当时也属远走海外,但终究离汕头尚近。按日记所载,他从1月31日于香港启程,搭船只需要3天时间即可抵汕,这或许会让耗费数月过番下南洋、流转于马来亚和暹罗的郑木生倍感羡慕。同为一度被迫远走他乡谋生存的潮汕人,蔡楚生和大量姓名无人知晓的“郑木生”们的命运,也如片中所说,如同某种“平行时空”般。

类似的平行时空,就折叠在《给阿嬷的情书》一片着力展现的侨批之中。真正的郑木生和妻子叶淑柔的往来信件是其一,而顶替郑木生继续回信汇钱的谢南枝和叶淑柔之间的信件,则又是另一番故事。影片中也不乏描绘其他海外华侨寄送侨批的场景,其中一个紧急插队的华工,寄钱回家是为了赎回女儿,这则侨批也在片尾真实档案中出现。较之这个段落在影片中所承载的煽情作用,真实的侨批原件的复现,虽然一晃而过,却带来了更为简单纯粹的会心一击。每一个家庭与海外华工家属之间往来的侨批,无疑都是一封又一封的血泪史。在某种程度上,这些将汇款和信件合为一体的侨批,用简短的字句承载着思乡之情或是家庭生计,间或穿插家国大事,既是珍贵的史料,同时也如一些研究者所提示的,已然颇具文学价值,或是值得来自离散研究角度的深入探讨。这种叠加亲情、血泪和家国情怀的厚实感,大概也是让观众在看到揭晓郑木生、谢南枝和叶淑柔关系的那封侨批,随着台风到来浸没在溪中,会对那个倒霉的邮递员顿生一股无名火的缘由。毕竟同一时间可能被毁掉的,可远不止揭晓主角三人关系的那封信,而是一个个家庭在海内外的唯一联结。

与蔡楚生不同的是,大量游走在海外的华侨们,不论潮汕、福建、客家、广府或是海南,终其一生都未能回到他们日思夜想的唐山,也让他们留下的侨批变成碎片般的离散书写,无论是他们亲自执笔或口述,或是委托他人代为加工。这也就牵涉到《给阿嬷的情书》这部影片的其中一个关键词,即文字。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每封侨批只有寥寥数语,字斟句酌之间免不了情绪的游移。这也是影片处理得较好的一点,或者说是全片最大的优点,就是在触及影片最重要的乡情命题上,做得足够简单直接。在很大程度上,影片所呈现的故事虽然免不了虚构成分,但读、写和寄侨批这一系列场景的展现,无非是将发生过的事情再复述一遍。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复述式呈现,用一种最为质朴的情感唤起来引发绝大多数观众的共情:几乎没有人不会为爱侣的生离死别而感慨甚至落泪,也几乎没有人不会为一个始终惦念家乡亲人的拼搏者而动容。

此外,影片还进一步借助读写侨批而在文字上做文章,巧妙地穿插了在泰国的华人们认字识字的桥段,从而传递出了一种毫不生硬的民族主义表达。会说中国话、会认中文字,成为了区分唐人与暹罗人(和南亚裔)的标志,也成为了一种看似天然实则颇具挑战的身份认同的形成过程。观看这部电影的过程中,笔者也回忆起观影启蒙时期所看过的不少类似主题的作品,例如李小龙的《唐山大兄》等。过往的影片往往借助着李小龙的个人特色和动作电影的类型特质,用粗粝的拳脚将民族主义情怀直接击打出来。相较之下,《给阿嬷的情书》虽然在商业类型上和《唐山大兄》相去甚远,但以教育这一诉求为主的表达,显得轻巧但不失力道。而这一举动的发力者,正是郑木生这个典型的热心肠潮汕青年。当看完全片之后,观众或许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才能反应过来,其实木生这个角色形象,几乎没有任何一般意义上的缺点,但没人会在观影过程中反思他是否过于完美。正是郑木生的热心,让大量华人子女可以有机会识得中文,最终以此走向更为广阔的世界,也恰巧是在他的助推下,谢南枝也识字并为他读写侨批,反过来延续了与叶淑柔之间的往来情谊。

影片从一开始留下的悬念就与教育相关:既然这位神秘的阿公可以盖那么多所以自己的名字“木生”命名的学校,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大老板呢?从盖学校这项公益事业,到为钱所困的放手一搏,这恰恰也是整个故事最为原初且颇为写实的动因。孙子晓伟欠了一屁股债,嘴上满口做人要讲情义,但与债主之间的关系已经相当紧张,最终不惜和小叔合谋,窃取阿嬷的侨批,远赴泰国寻找那个据闻已经取了二房的富豪阿公。显然这一系列行为皆是冲着逐利而去,甚至在结尾,二人仍不乏满口是钱的无厘头桥段。这一逐利行为的代价,则是子孙们不惜揭开阿嬷最为伤痛且不愿言说的创伤,尽管把痂揭开之后,众人会发现伤口早已自行愈合。在这一点上,晓伟这个角色的功过都相当明显:一个败家子竟了却了阿嬷内心深处最不愿提及的夙愿,但在解决了家庭的危机之后,晓伟个体的危机却更像是在讲情义的口号下的欲盖弥彰,未见到可解决的余地。对比起《姥姥的外孙》里图谋阿嬷遗产的阿M,晓伟的形象依然不够饱满。也是在以晓伟为主视角的叙事线中,我们看到了大量有意为之的、与影片最重要的主旨和情感基调颇为间隔的插科打诨和方言詈骂。尽管这可以被视作为方言电影在走向商业类型过程中,打出文化特色的一种尝试,但也强化了这个角色的间离感。

与他的孙子一样,影片中的郑木生在下南洋的过程中,也始终以利益和生计的驱使作为自己的行事逻辑,不管是图省钱借住在客栈,或是在哄骗狄功为他写侨批时候的小聪明,当然也有他鼓励孩子们学中文时的大义凛然:这些小孩长大之后,如果不识字,又要如何立足谋生呢?影片在讲述木生在暹罗的经历时,其中一个重大的转折点,恰恰就在于木生不顾生命冲进火海,只为找回自己跑人力车的积蓄。但相较于晓伟,郑木生对利益的评判,显然更好地表明了其妻叶淑柔教育孙辈时所说的要讲情义。在坐牢时,郑木生反复交代前来探望的谢南枝去收回别人欠自己的债款,人数和款项之多,和他那欠了几百万债务的孙子晓伟形成了一种颇具反讽的对照。这似乎也成了某种老一辈潮汕人价值观对新一代年轻人的鞭打:当你说情义的时候,你是否真的做到了,还是只是眼高手低地把它当作自己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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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澎湃新闻-首页头条,2026-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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